年少时,我便发现城市里最安静的漫游地方原是墓地。一个人提着照相机走进香港仔坟场拍照,流连于一排一排的墓碑,光天化日下最孤独的生死边界游,是最好的出走一日游。仔细阅读墓碑上每个字,凝望碑上的人像照,幻想曾有呼吸的故人故事,竟然莫名地震动。朋友惊讶我大胆,我却没有恐惧,只萌生尊敬 心,对生命和死亡的敬重。
我的外地墓地漫游经历并不很多。远溯至1990年开始,那年到瑞士苏黎世动物园旁的富伦特墓地,探访喜欢的作家乔伊斯的墓碑,墓前屹立他的石像,草地上刻有他的名句。第一次发现坟墓可以是装置艺术,跟华人坟场让人久留不舒服的功能式设计大相径庭。往后经常出走欧洲,早已不再跑教堂和博物馆,反而想更直接地靠近一个文化的核心:对生死爱欲的终极探求和处理。于是,我开始专程到墓地散步,闲坐长椅看草地、野花、古树和雕塑,惊讶坟场居然可有那么雅致可人,让人安静逗留冥想,和灵魂交感的细腻设计。
是露天艺术馆也是花园
名副其实,墓地的本身就是花园,甚至是著名景点,如巴黎1804年开放的拉雪兹神父墓地。古希腊和罗马式的设计,是巴黎最大的露天公园和艺术馆。44公顷,七万个墓碑,5300棵树,光是走完一圈也需大半天。欧洲人视死亡为重归大自然的美学。看欧洲墓地,同时也是看欧洲文化、人道主义和美学的历史。19世纪前,死亡跟病毒和废物处理是一脉相承的,政府视平民尸体为垃圾。革命潮于19世纪初席卷起墓地改革运动,对抗政府违背人道的公葬态度。拉雪兹神父墓地成功私有化,一时间兴起了墓碑艺术的诞生,缔造不朽的雕塑作品。艺术以外,改革运动的最大成果是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的抬头,还生者和死者尊严。
世上最著名的博物馆雕塑家,他们的作品同时也出现在欧洲著名的墓地。墓地雕塑带着典型的象征:女体象征完美、不朽;天使象征灵性、守卫者和再生;火炬、常春藤、骨坛象征永生;手象征祝福和祈祷;十字架象征信仰。
墓地同时也是养生地
游客到欧洲墓地游览成风,看艺术,向名人墓朝圣。拉雪兹安葬的名人最多,如肖邦、王尔德、吉姆莫里森、巴尔扎克,还有纪念死在纳粹集中营的法国人。可我并不动心,宁愿到18区的蒙马特墓地。开放于1825年,除游客较少外,更重要是暗藏众多流浪猫。那年冬天一走进去便遇上一个猫伯伯,专程寻猫的我问他猫在哪,他用很不错的英语说“跟我来”,难掩兴奋的我和同伴跟他穿越墓碑小路,走到他藏猫粮的地方。大包的干粮,还有新鲜肉。“猫粮很贵,你们能捐助一点点吗?”我说相当乐意,掏了五欧罗出来。他说你们真善心,猫会感谢你们的。猫伯伯每天为猫带水带食物,年迈的他一拐一拐的背影,告诉我“安好死,活好生”的道理,墓地同时也是养生地,连猫的生命也应得到珍惜。蒙马特虽然也安葬了不少名人如新浪潮导演特吕弗、画家德加等,但我从没探望过谁。“今夕吾躯归故土,他朝君体也相同。”死后谁曾经是谁毫不重要。我是为猫来的,相信能量好的地方才有好的猫。猫爱安静爱自由,到猫聚居的地方,能感染猫的禅态。毕竟,活得安静自由,是对死亡最好的准备。
同伴笑我静心时竟会分神想猫,他知道我的弱点:太容易追随猫的屁股。但其实静心练习和追猫屁股同是寻静路,殊途同归。跟猫穿梭奔跳于墓碑间,不亦乐乎。求静,不外也是求快乐,没有抵触。追猫累了,我们在长椅上吹尺八,一对夫妇停下来坐在对面,带笑静听很久才悄然离去。时间凝住了,猫和微笑把我们留在蒙马特墓地二百多分钟,心满意足。
平民墓地的安宁气场
到访著名的墓地不过是为探望老树、雕塑和猫,平民安葬地才真正没游客,平实,安静,贴近生死真相。一次迷路途上,走进巴黎18区外围的巴黎人墓地。没有Lonely Planet的专题介绍,游客地图也没显示地标,连墓地外的石碑店婶婶看到我们也好心问是否迷了路。那天墓地正有人举行葬礼,没打扰他们,我们在远远的树阴下静默地坐了很久,看大片晴空,听夏虫的安魂曲,沾染灵魂安息的气场。喜欢这种少一份艳光,多一份朴实的生死原状。除了专程寻猫外,到平民墓地走走坐坐,已成为我每次到欧洲的必然行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