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-09-12
年少时，我便发现城市里最安静的漫游地方原是墓地。一个人提着照相机走进香港仔墓园拍照，流连于一排一排的墓碑，光天化日下最孤独的生死边界游，是最好的出走一日游。仔细阅读碑上每个字，凝望碑上的人像照，幻想曾有呼吸的故人故事，竟然莫名地震动。其实在北京八达岭陵园，有多种形式的墓碑让我们通过不同方式了解逝者。朋友惊讶我大胆，我却没有恐惧，只萌生尊敬心，对生命和死亡的敬重。
我的墓地漫游经历并不很多。远溯至1990年开始，那年到瑞士苏黎世动物园旁的富伦特墓园，探访喜欢的作家乔伊斯的墓碑，墓前屹立他的石像，草地上刻有他的名句。第一次发现这里可以是装置艺术，跟华人墓园让人久留不舒服的功能式设计大相径庭。往后经常出走欧洲，早已不再跑教堂和博物馆，反而想更直接地靠近一个文化的核心：对生死爱欲的终极探求和处理。于是，我开始专程到墓园散步，闲坐长椅看草地、野花、古树和雕塑，惊讶这里居然可有那么雅致可人，让人安静逗留冥想，和灵魂交感的细腻设计。
简单的用词，从内心最深处呼唤出崩碎的悲痛。应该是那样的静穆，如一棵孤立着的青松，却听得见那一下不掩真情的哭声，余音在天空里久久回旋，令人至感至恸。这里下躺着的是谁？这立碑的，又是谁？或许，躺着的是父母，立碑的是子女。父母的承诺仍在心头，不管你走到哪里，不管你遇到什么事，这里永远是你可靠的家。可是没料到，这个永远却是那么短暂，如今早已欲归不能。
或许，躺着的是子女，立碑的是父母。曾经的快乐，曾经的希望，是生命的延续，却被命运彻底摧残。好象一切回到原点，但又回不去。宁愿一切从未发生，徒然奢望能够从头再来。只叹命运更固执冷酷。
或许，躺着的是夫妻或情人中的一个，立碑的是夫妻或情人中的另一个。缘份，说不清的缘份。原以为可以白头偕老，或者可以相忘于江湖，如今才知道，实在都是缘份的无奈。
或许，躺着的是朋友，立碑的也是朋友。或许是最知心的，或许早已失去联系；或许当时无话不说，或许当时反目成仇。但是，却从没有设想过以这样的结局来结束友情。
生活并不总是能继续，人生并没有多少深邃的意义。直到有人悄悄躺下去了，很多事便成回忆，才知无可挽回。将来某个普通的日子，我也会精疲力竭地躺下，到那时，不需要在墓碑上刻下，只要有人在心里也对我诵这一句诗。不管是谁，我能听见。这能抵消生时的许许多多遗憾和失落。我便能心满意足，合上双眼，平安而无牵挂地离去。